1還是0

作者 張凱鈞 / 彰縣大同國中

 

 開機,對話框跳出。母親問我:「所以你是1還是0?」

/

    我有些詫異,畢竟她生下我的時候,早已年逾四十,和其他人的母親比起來,年紀和皺紋顯然是多了不少,如此摩登地問這個問題,讓我一時還反應不過來。

  其實這個問題很簡單:「你是男生那邊還是女生那邊?」只不過她使用了專業術語。

  我和母親躺在床上,追著《俗女養成記》的完結篇。故事裡的媽媽偷看兒子的日記,意外得知他是同性戀。一開始她也無法理解,在那個年代裡,甚至不知道這種「病」要怎麼治療。她打電話去婦女新知,從排斥、了解、到最後接受,嘗試重新認識自己的兒子。這劇情感人到我們母子倆的眼淚都流了好幾毫升。但感動只是一種計畫,我刻意挑選這部臺劇給母親看,嘗試讓她也能逐漸接受我,即便這計畫看起來很複雜,像寫購票系統的驅動程式那樣複雜。

/

  「1還是0?」用數學來看,是一條數線。

    若把「男生那邊」當成「1」,「女生那邊」想作「0」,就能定義成一種單位。中間值和模糊地帶非常遼闊,有人堅持只做1或只當0,也有人「都可以」,發展出「0.5」此種比較中性的表示方式,還有「0.3」、「0.7」等表達偏好程度大小的說法。

  但若把「1還是0」定義成「是或不是」,這個問題就困難多了。

    第一次知道W的名字,是在圍棋道場貼出的海報上。和其他的體育競技一樣,在圍棋的世界裡,向來是年輕的棋手較為吃香,而我六年級才開始學棋,顯然是已經晚了。W和我同年,卻已升上了業餘高段。我從辛組開始,而W是6段高手,彼此相差了8+6個組距。棋盤上19*19的方格,迸裂出361!(階乘)的可能性。棋局的過程雖複雜,結論卻也回歸最原始的二分法:1或是0;贏或是輸。變化萬千的黑白世界,深深吸引著當時的我,更把W視為偶像,想要認識他,和他下一盤指導棋。

    榜單出來,W也考上北京六中,我自然是耐不住興奮。「怎麼會有這麼湊巧的事!」冷靜一想,卻也非常合理。以他的天賦,考上六中也是理所當然。因為有著相同的話題,我和W很快就熱絡了起來。他對外表不拘小節,有一點過動,但執著一件事的時候,卻也是靜得下來。他喜歡打球,但我不愛。我喜歡看書,他倒也能夠和我一同,不覺無聊。

   似乎每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年,都有著維特般的煩惱,認為自己喜歡某個人,就急著表白、急著交往。情竇初開的男孩和女孩們,只是探索和推論著,人與人之間的絕對值多近,就可以叫做愛情。而這充其量只能是同儕之間,作為炫耀及玩笑的話題。

  那一年夏天,我約W搭地鐵去朝陽,原因是可笑的失戀。

  他忙著安慰我,下個女孩會更好。後來我才發現,或許自己不需要愛情,需要的是有人陪伴。我尷尬地在日記寫下,那些根本不足以稱為愛情的樂章,掉入盲點的循環論證裡:自己很孤獨、我是不是沒人要、還好有W陪我。

  然後我和W愛上搭地鐵,嘗試逃離家庭和親情的枷鎖、裝作文青、互相陪伴,沒事的話就到市區裡,膩在我們最愛的那家書店。那兒有賣些臺灣出版的書,吃力地讀著繁體字,直到終於讀懂了《博士熱愛的算式》和《無怨的青春》,友情的方程式也同時證明完畢,就像只有唯一解那樣屹立不搖。

/

  初中二年級的某次班會,班主任和同學們正討論著,暑假要做些甚麼好玩的事。由於這算是高考前最後一次的班遊,同學們都特別興奮。七嘴八舌了好一會兒,卻似乎沒有具體的共識,直到W率先高高地舉起了手。

    「老師!我們來辦個營隊!」W自信的說。

    聽到營隊,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。討論了一番,我們決定到河北去,到那個被大家戲稱為鄉下的地方,為當地的小學做義務教學。

  「欸,今天去你家討論教案啦,不然明天演練的時候,老師會轟我們下台。」W提議。

  「你要來我家喔,那我請你喝飲料好了,你要喝什麼?」我問。

  「隨便。」他的日常敷衍。

  「那我買津津蘆筍汁、椰奶和番茄汁給你喝喔!」

    「去死~那超噁,好啦不然喝雪碧好了。」

    週日,早上十點二十五分,天氣晴。文字活潑地在聊天室笑著。

/

  W改良德州撲克,想了一個關於賭注與策略的數學課程。我參考葉永鋕事件,設計了一個關於霸凌和性別議題的情境推理遊戲。

  「我覺得不要用公共牌,這樣規則太複雜了。」

  「籌碼應該可以用電腦做再印吧,不然用買的很貴。」

  「要怎麼教他們機率的算法啊?老師說教案不只要好玩,也要有所學。」

  「撞到頭那裡應該要故佈疑陣,包裝成他殺的感覺。」

  「法醫應該要馬上給證據嗎?還是過完兩輪再說?」

  「性別平等那邊你要怎麼講?因為說不好會有反效果。」

  我和W把教案設計得十分完美,堪稱神隊友。他離開之前,我突然感性了起來,對W說謝謝。謝謝他願意當我最好的朋友,陪我度過這麼多個日子。

  「那很好啊!以後我跟你鬧翻,我就把你的糗事都抖出來。」他白目地說。

    我戳向他的腰,他笑著躲開,反過來偷襲我,就像小孩子般玩鬧著。此時的友情依然單純,但鬧翻還是不鬧翻;1還是0。看似遙遠,距離也不過就是一個單位。

  當天,數個小時的車程,總算是到了河北。小學坐落在渤海的海岸邊,我們這些活在都市裡的貴公子,見到真實的海也興奮了起來(還有人嚷著要成為海賊王)。但不知是不是這兒濕度特別重的緣故,才使得此刻,友情的方程式已然起了化學變化。

    演練和實戰的情況大相逕庭,雖然他們都已經是六年級了,但是那不受控的程度依然遠遠超乎我們的想像。我和W的課程都搭配得不錯,孩子們融入情境成為刑警,一步一步找到死因,也陶醉在運用賠率,贏得籌碼的歡愉時光裡(希望他們不要從此變成賭徒)。壓力自然巨大,但笑容告訴我值得。

  濱海濕地的海風很強,明明是八月,傍晚時分也有些冷冽。早上的課程結束,當地小學的自然老師帶著我們,到潮間帶來場生態之旅。見到一大片的溼地,眾人的童心即被喚醒。拾起泥濘,便一股腦兒地往夥伴身上猛砸,紫色的班服被來自各種角度的泥與沙,染得一蹋糊塗;藍色的天空也被驚喜出現的餘暉,糝得一身霞彩。晚上,我們住在那兒的教師宿舍,十一個男生擠在一間通舖裡,女生們人數少,共用著另一個房間,顯得舒適許多。就像是畢業旅行那樣,男孩們晚上在房間裡,不免就是打枕頭大戰、疊疊樂、或是一些「有益身心健康」的脫褲子遊戲。

  回家的前一天,房間裡。我趴在W身上,端詳著他深邃的輪廓。

    有一種奇怪的感覺,說不太明白。就像是出現bug,跳出錯誤的指令,或是在推導這個結論的時候,發生計算錯誤一樣,因為心裡突然有一剎那這麼想著:

  「如果這一刻是永恆就好了。」

  我趕緊放開他,故作鎮定。假裝自己剛才沒有這樣想過。

/

  回憶此時插敘到某個周六下午。我和W到道場下棋。基本上,以他的棋力我是不可能贏他,但那一次的結果,我對戰他的勝場數被神奇地進位。

  「哇靠,凌空一挖也太妙,我不應該扳過去的,煮熟的湯圓滾了~」他說。

  「就跟你說我棋力變強了。」我驕傲地回應。

  「屁咧,贏你三百盤才給你撿一盤。」

  我們覆盤,把黑白雙方共同寫下的方程式驗算一遍,試圖尋找計算錯誤的地方。下出一步過於輕率的棋,就像是抄錯三次項的係數,成為敗著招致滿盤皆輸。他耐心而細心地告訴我局部的最佳解。

  「欸,如果我是女生我搞不好真的會愛上你欸。」那一次棋局結束後我如此說道。

  「真假,我要考慮一下。哈哈哈!」

  他不經意說出口的話,我卻留在腦海裡。「是或不是」,心裡似乎有了結論。

  營隊結束,回到北京的隔天,我傳簡訊向W告白。

  也許只是自己太多愁善感,隨意將情感投射在別人身上。「1還是0?」我跨越了這條數線的中點,被粗魯地四捨五入,才剛感到後悔,卻發現已無法挽回。

  「我其實沒有喜歡你。」

    「應該是錯覺而已,誤會一場。」

  「我只是鬱期突然發作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小心把好朋友和喜歡搞混了。」

  「我不知道我剛才在說什麼。」

  「拜託你不要討厭我好不好。」

  ……

  越是這種近乎卑微和求情的口吻,好像越是反效果。週日,晚上十點二十五分。文字靜靜地在聊天室躺著。我嘗試澄清,W已讀不回。

  「1還是0」此時用程式學來看,叫做「說或不說」。

/

  另一個日子,當年臺灣的同婚運動正步上軌道,剛提出來討論的時候,我在網路上看到一位出家人,她到臺灣的國會試圖用佛法觀點,講述人生而平等,應該要張開雙手擁抱他們,並非拿起石頭丟向他們。看得我是熱淚盈眶,連忙轉發到家庭群組。

  隔天,父親來我房間。例行性的簽名,以及簡單的對話。一段閒聊本來也沒什麼有趣,直到我故作玄虛地問。

  「我跟你講,你們這群父母根本就不了解小孩子,但還以為自己很懂小孩子一樣。」

  「最好是喔。」父親說。

  「我就有很多秘密是你無法承受的,你如果聽了,搞不好會中風。」

  「是同性戀嗎?」

  電腦正在向使用者詢問指令:「1還是0?」彷彿他問:「是或不是?」

  使用者正在思考:「1還是0?」好似我正猶豫:「說或不說?」

    兩個極值,不是數線,沒有模糊地帶,若輸入錯誤也沒有機會回溯。此時腦內神經全然紊亂,決定先寫一個試驗程式。

  「對啊!假如我是Gay,你承受得住嗎?」

  「我承受不住。」

  「對嘛!我的秘密比這個更勁爆,這點程度你都接受不了,為了你的生命安全,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。」

  「比如說你把人家肚子搞大嗎?」

  「所以這個你ok喔?」

  「這個我還能接受。」

  兩人大笑。使用者按下0,結束這一回合。

/

  我被這兩個問題困擾良久:是或不是?說或不說?

  有時候我想乾脆說了罷,反正是遲早要說的。但自己是獨生子,父母又如此傳統,恐怕是不能接受。有時候我也懷疑:搞不好自己根本不是,就像是對W的情感那樣,只是錯覺,只是過度解釋。翻牆看了許多資料,諮詢熱線撥出去,《孽子》翻完三遍。疑惑未解,心中矛盾卻剪不斷理還亂。唯一能夠肯定的是,說,或者不說,這是得再三思量的,畢竟我已沒有勇氣面對更多失去。

  腦袋裡回想完這段記憶,再度面臨眼前的對話框:「所以你是1還是0?」

  2021年的跨年夜,暖氣是剛好的27度左右,這年的冬天特別冷,應該是五、六年來最冷的一個晚冬,但是和母親裹著棉被,看著每月扣款依舊,卻已擱置已久的Netflix,家人陪伴在我身邊,有一種幸福的感覺。

  Ipad播完《俗女養成記》的結局,剛看完這劇情,她馬上問我這個問題,我特別戒慎恐懼。(該不會她偷看我手機訊息吧……)母親的思想顯然是比父親新穎,呃,進步了不少。當然,這句話也是她打趣問的,我依然有兩個選項:「說或不說。」

  testing program寫好,enter。

  「對啦!我是1啦!」當然是玩笑性質的口氣。

  下一行指令也馬上顯現出來:

  「你如果是的話,我也祝福你啦!」

  出乎意料的反饋,夜空中煙火的尖叫聲傳入窗戶緊閉的房間,時鐘的夾角剛好到0∘,好像在跟我說,現在是個好時機。

  「我不是啦!」其實只是試圖不去想。我按下Alt+F4,關機。

NumNum 1 NumNum 2
NumNum